这其实是去年的事。
家里的空调坏了，找了师傅来修。
师傅年纪不大，干活利索，拆开面板，三下五除二就找到了问题。我站在旁边，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天。聊着聊着，我问了一句：“师傅，你们这行一个月大概能挣多少钱？”
问这个的时候，我心里想的是——万一哪天互联网这行干不下去了，我能不能也学门手艺，靠技术吃饭？
师傅头也没抬，手上的活没停，嘴上倒是很直接：“老老实实做修理，一个月就三四千，养家都难。”
这句话像一盆冷水，浇在我心里。
他跟我说，当初是找平台学的，平台抽成很多，挣的钱一大半都给了别人。要是能找个师傅带着学，能好很多。再进一步，如果能自己开店，那就踏实了。但他又摇了摇头——不懂人情世故，没有开店的头脑，只能这样。
“只能这样。”
四个字，说得很平静，但我听出了不甘。
我站在旁边，突然觉得这屋子里热的不是天气，是生活。
回头想想自己，做互联网，听起来光鲜，但其实谁也不知道明天和失业哪个先来。35岁是被嫌弃的年龄，裁员的消息隔三差五就有一条。我想给自己找个后路，问修理师傅的工资，就是想知道那条后路走不走得通。
结果发现，哪有什么容易的路。
师傅说的那几个字，像针一样扎在我脑子里：“人情世故”“开店的头脑”。说白了，就是技术之外的东西。
技术能学，但人情世故怎么学？我偏偏又是那种老实内向的人，吃饭不爱敬酒，见了生人不会来事，职场里都混不明白，更别说自己开店做生意了。我一直以为，只要技术过硬，老老实实干活，总能活下去。
可现实告诉我，不够。
你想挣到钱，光会干活是不够的。你得会接活，会维护客户，会跟各种人打交道，会算计成本利润，会找到资源——这些都不是技术能解决的。而这些东西，恰恰是我最缺的。
师傅说他不懂这些，只能这样。我听着，觉得他说的好像也是我自己。
这世界好像对老实人不太友好。不是说你努力了、踏实了，就能过得好。技术好的人很多，但挣到钱的是那些既懂技术又会经营的人。人情世故不是贬义词，它是这个社会运转的方式之一，只是我们这样的人，学不会、迈不过去这道坎。
我站在修好的空调前，凉风呼呼地吹，心里却热得很无奈。
不想说什么“我要改变”之类的话，因为改变哪有那么容易。只是觉得，普通人想过得好一点，真的很难。你觉得自己有一门技术就能安身立命了，走出去才发现，那条路早被别人用另一种规则堵上了。
可话说回来，空调修好了，日子还得继续过。
师傅背起工具包走了。我看着他的背影，觉得那也是很多人的背影。
包括我自己。
——可我当时不知道，这句话会这么快应验。
今年三月，我还是失业了。
领导在裁我和同事之间选择了对方。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只会做事、不懂人情世故，在某个我没察觉的瞬间，输掉了一场我压根不知道存在的比赛。
现在，我找到了新工作。可同样的恐惧又来了。面试的时候我能伪装——把自己装成一个开朗、健谈、合群的人。但上班第一天，坐在工位上，听着旁边同事聊天不知道该不该插话，午饭不知道跟谁一起吃，群里的消息不知道怎么回复才显得“正常”……那种熟悉的窒息感又回来了。
空调可以修，但“社恐”好像修不好。
那个师傅修不好自己的人情世故，我修不好自己的社交恐惧。我们都被困在某种东西里——他困在“只能这样”，我困在“不敢开口”。
空调吹出的风很凉，可我脑子里总想着那句话：
“只能这样。”
我不知道这一次，我还能不能修好自己。
